
在平面上放置一些點,最多能讓多少對點之間的距離恰好等於 1?
這個連中學生都能理解的問題,困擾了數學家近八十年。匈牙利數學家保羅·埃爾德什曾猜測,隨著點的數量增加,這類「單位距離點對」的最大數量,只會比點數成長得稍快一些。
2026 年 5 月,OpenAI 公布了一項突破:一個內部推理模型找到了新的構造,推翻了這個長期受到重視的猜想。根據公布的資料,證明已經過外部數學家檢查。它沒有確定單位距離問題的最終最優答案,卻證明了人們長期相信的成長規律存在錯誤。[1]
令人意外的還有解題方法:模型把代數數論中的深層工具,用到了一個看起來十分直觀的平面幾何問題上。
與此同時,Google DeepMind 在 2026 年公布了數學研究代理 Aletheia,展示了讓 AI 反覆提出、驗證和修改證明,並參與專業數學研究的嘗試。[2]
曾經會在簡單算術中出錯的 AI,為什麼開始觸及數學研究的前沿?理解這場變化,可以從五個面向入手。
一、AI 能從數學問題的失敗中持續學習
訓練一個模型寫文章,很難為每篇文章給出唯一、客觀的分數。語言是否優美、觀點是否深刻,常常取決於讀者和語境。
數學中的許多任務,卻能提供更明確的回饋。
一道計算題,可以核對答案;一個滿足特定條件的構造,可以用程式檢查;一份寫成形式化語言的證明,可以交給證明助理驗證。
這使數學成為強化學習的重要訓練場。模型嘗試解題,系統根據結果給予獎勵,再調整模型,讓有效策略更容易出現。經過大量練習,模型可能逐漸形成拆分問題、檢查答案、改換路線等行為。
DeepSeek-R1 的研究就展示了,利用可驗證結果開展強化學習,可以顯著提升模型的數學推理表現。[3]
這有點像學生獲得了一間隨時開放的練習室:可以不斷做題,並及時知道哪些嘗試成功了。
二、AI 可以把更多算力用在解題過程中
數學難題通常不會沿著一條直線走向答案。
做過幾何題的人都知道,有時連續嘗試幾種輔助線都沒有用,換一個構造,整個證明才突然貫通。數學研究更是如此:嘗試、碰壁、回退和重組,本來就是工作的一部分。
現在,一些 AI 系統也開始把更多計算資源投入這些過程。它們可以產生多個候選思路,把問題拆成若干子問題,檢查關鍵步驟,再繼續探索有希望的方向。
這被稱為增加「推論時計算」:模型訓練完成後,仍然可以透過在一道題上投入更多計算,提高解題成功率。
Aletheia 就採用了反覆產生、驗證和修改解答的工作方式,並結合工具使用,處理專業研究中的長證明和文獻問題。[2]
可以把它想像成走迷宮:先嘗試幾條路線,記下死路,再集中精力探索尚有可能的分支。
三、Agent 系統下,語言模型與驗證工具分工協作
大型語言模型擅長提出候選方案。看到一道題,它可能聯想到某個定理、一種變形,或者一個值得嘗試的輔助構造。
這種靈活性很有價值,但模型也可能忽略條件、誤用定理,甚至把尚未證明的結論當成已知事實。
符號推理系統和證明助理,可以承擔另一部分工作。
例如,AlphaGeometry 讓語言模型提出可能有用的幾何構造,再由符號推理引擎進行推導。這種組合把靈活的候選產生與嚴格的規則運算連接了起來。[4]
Lean 等證明助理則要求把命題和推導寫成精確的形式,由電腦檢查每一步是否符合邏輯規則。AlphaProof 利用了這樣的形式化環境開展學習和證明搜尋。[5]
這相當於給探索過程配上了嚴格的檢查員。模型可以大膽嘗試,驗證系統負責守住邏輯邊界。
檢查員也有自己的工作範圍:它能核驗形式化命題的證明,但仍需確保這個命題準確表達了原本的問題。自然語言理解、形式化轉譯和證明檢查,需要共同發揮作用。
四、AI 可以產生大量練習材料,緩解高品質資料不足
人類累積了大量數學知識,但適合訓練 AI 的高品質材料並不是無限的。完整、正確、難度合適的證明,尤其珍貴。
數學中的一些領域允許透過程式產生新問題和新構造,再檢查結果。這為擴大訓練材料提供了機會。
AlphaGeometry 就使用程式產生了大量幾何訓練樣本,減少了對人工編寫證明的依賴。[4] 由此可以形成一個循環:系統產生問題,模型嘗試求解,工具篩選正確結果,再把合格材料用於後續訓練。
這個循環有機會讓模型接觸更多結構和解法。不過,資料數量只是一個面向。大量重複、過於簡單的題目,未必能幫助模型應對新問題;未經嚴格篩選的解答,還可能放大錯誤。
五、AI 能嘗試連接不同數學領域
數學知識高度分散。一個幾何問題,可能需要數論工具;一個組合問題,可能隱藏著代數結構。找到這些聯繫,往往需要跨越專業邊界。
大型語言模型在廣泛的數學材料中學習,為建立這種聯繫提供了條件。配合搜尋工具,它們還可以大規模檢查候選路線和相關文獻。
單位距離猜想的新進展就展示了跨領域方法的價值:公布的證明把代數數論工具引入離散幾何,得到了此前未被發現的構造。[1]
另一個例子來自對埃爾德什問題資料庫的系統調查。研究者使用 Gemini 檢查了 700 個標記為「開放」的問題。論文報告的進展中,既有看起來具有新意的解答,也有從既有文獻中找回的舊答案;作者同時強調了辨認新穎性和避免無意重複前人成果的困難。[6]
這揭示了數學 AI 的兩種價值:探索新的解法,以及幫助研究者重新組織已有知識。兩者都能推進工作,但需要清楚區分。
寫在最後
回看前面的五個面向,AI 的優勢集中在探索的規模和回饋的效率上。它可以在較短時間內嘗試大量候選方案,呼叫工具檢查結果,並在訓練中利用成功與失敗的回饋改進策略。面對知識分散、路線眾多的數學問題,這種能力有機會擴大研究者能夠探索的範圍。
AI 的長處,是讓更多想法得到嘗試;人類數學家的長處,則體現在判斷哪些嘗試值得繼續,以及從結果中提煉出怎樣的理解。 一個命題即使被證明了,仍然有許多問題需要回答:證明中真正起作用的結構是什麼?哪些條件可以去掉?這個方法能否解釋另一類現象?長期研究形成的直覺、對理論脈絡的掌握,以及與同行討論和質疑的能力,都有助於作出這些判斷。
這種優勢並不意味著創造力可以被簡單分配給某一方。AI 已經能夠提出出人意料的構造,人類數學家同樣擅長計算、搜尋和驗證。兩者的分工會隨著工具進步而變化,更有意義的比較,是在一項具體研究中,誰能更有效地提出方向、發現錯誤、解釋結果,並推動下一步工作。
數學的發展既需要得到正確的結果,也需要讓結果變得可以理解、可以推廣。隨著 AI 擴大探索的範圍,人類與 AI 能否共同把這些發現轉化為更清晰的概念、更有解釋力的理論,將是未來更值得關注的進展。
參考資料
- OpenAI:An OpenAI model has disproved a central conjecture in discrete geometry(2026)。
- Feng 等:Towards Autonomous Mathematics Research(2026)。
- DeepSeek-AI:DeepSeek-R1 incentivizes reasoning in LLMs through reinforcement learning(2025)。
- Google DeepMind:AlphaGeometry: An Olympiad-level AI system for geometry(2024)。
- Google DeepMind:AI achieves silver-medal standard solving International Mathematical Olympiad problems(2024)。
- Feng 等:Semi-Autonomous Mathematics Discovery with Gemini: A Case Study on the Erdős Problems(2026)。